爷爷今日凌晨去世了,刚踏入元宵,未过丑时。

3个月前已进ICU,靠着各种维生仪器维持着。当时我并不知晓,到知道时,已是年29了。再见时,各种回忆纷杳而至,时而眼前浮现,时而萦绕梦中——

爷爷一直是家中的支柱,尤其是精神层面。作为革命的一代,他是典型的凭着精神活着的代表。他总强调,人的意志能够战胜一切,事实上他就是这么贯彻着自己的一生。从战火纷飞的年代,一个钟表店的小学徒,凭着坚韧不拔的自学,到成为远洋的船长。某一年,船上发生了意外,致使双腿神经衰退,他可以凭借着毅力,恢复到不输于年轻人跑步、跳绳,乃至健步如飞。晚年,数次与病魔搏斗,顶着各种的苦痛他都挺过来了。只是最终,老年痴呆症宕尽了他的意志,这就像是老天爷开了一个玩笑。前后不到2年,入院整1年(前年过年后到今年元宵)。

爷爷十分彻底地贯彻着这种精神,从生活及至家人。他对家人抱持着如律己般的严苛,这种态度令家人之间的情感彻底的分裂,于长辈的孝亲、同辈间的守望互助、小辈对家族的疏远,及至这个家的每个人,心中都充满着奇怪的爱恨、不安、精神分裂。这些只有身在其中的人,才能明白,作为家人情感上缺失的是什么,远非只言片语所能道尽,我只能简述所见所感。

于我,爷爷投入了无数的心力与精神,甚至为了我,放弃了他追求一生的远洋事业,而甘于平淡的退休生活。他自小在人前夸我聪明、与众不同,把我带在身边。他对我要求很高,同辈之间,取得了好的成绩,总会受到他在族亲面前的夸奖与表扬,而我是例外,哪怕同样的成绩。小时候,我总想躲避这种场合,既羞愧又失望。每次成绩单出来,他总会说,能拿99分,为什么不是100分。每次帮我复习英语单词的时候,哪怕一个音标发音有误,他都会立刻伸手过来扭耳朵。初中时,我的成绩很差,他天天跑学校,监视我上课的一举一动,有时甚至是一天里多次的来回。孩提时代就是这样奇怪,当存在着一股恐怖的力量在你背后涌动,你就会情不自禁的向上,好好学习,当时我的成绩,也随之刷刷向上。

只是很快滴,随着萌动着的青春期的叛逆,迫使我逃离了爷爷。从那时起,和爷爷就渐行渐远了。尤其是他在处置我父母离异上抱持着的态度,令当时的我完全无法接受,一个长期强调着高要求、完美的人,说出那样的护短的话语。

但是,随着涉世渐深,随着初为人父,随着自己的婚姻也走上了离异的道路,我开始理解这个大家庭,开始理解这个家庭里的每件事,开始理解每个人。我明白了父亲对家庭的选择,明白了爷爷100分的态度,明白了那种恨铁成钢。

作为儿子,爷爷从未有一天中断对太爷爷、太奶奶的赡养,而无论太爷爷、太奶奶曾做过什么决定。这就是我作为后辈,该行之事,该抱有之态度,而无论曾发生过什么。

——年29,看着病榻上,骨瘦嶙峋的爷爷,我的胸心中百感交集。那个曾经意志坚强、身强体健、口若悬河的老人,如今白发苍苍,脸上还有因撕扯喉管胶布而留下的来不及平和的伤痕。

2月16,年初七,接到病危的通知。那日,我伏在爷爷耳边说道:曾远来看你了,爷爷猛的从睡梦中睁开眼,死死的盯着我,我知道,他想再看到这个令他牵肠挂肚的孙子,未久又昏昏睡去,如此辗转几回便久久的沉沉睡去。只留肿胀着的手,用力的握着我。

是夜,午夜梦回,爷爷召集一大群子女、孙子说话,像是在交代什么。末了,留我单独说话,我已完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只是抱着爷爷失声痛哭。许是痛惜,许是悔恨,我多想亲声告诉他,从未一刻忘记他的教诲,从未敢有一丝怠慢律己,只是一切已无声。

昨日,2月23,再度病危,守候了一个下午再次度过危险期。不过踏入元宵子夜,接到噩耗,赶至医院时,爷爷已在2:55去世。

树欲静而风不息,这夜的风又岂止是不息,阴冷绵长,直沁心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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